我爸今年七十三，去年冬天中风，左边身子基本动不了，说话也不利索，胃管一直插着。在香港的医院住了两个多月，医生说情况稳定了，可以出院回家休养，定期回来复查就行。
出院那天，我妈坐在病房门口抹眼泪，说了一句：“你爸天天念叨想回泉州老家。”
就这一句话，我们全家开始折腾一件大事——把行动不便的老爷子，从九龙送回福建泉州，九百多公里。
凌晨四点半，我们站在楼下等那辆车
出发那天是周四。我定了三个闹钟，最后一个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二十。窗外天还黑着，楼下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四点半，一辆白色的车慢慢停在我们楼下。不是普通的面包车，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干这行的车——车顶有灯，车身侧面有标识，后门是对开的。
车上下来三个人：一个司机、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护士、还有一个负责抬担架的师傅。护士一进门就先给我爸量血压、看血氧，一边量一边跟我妈说：“阿姨别急，我们时间够，慢慢来。”
那一刻我心里那块石头，落下去一半。
（说实话，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。不是怕花钱，是怕路上出事。）
为什么最后没坐高铁，也没包车
一开始我们想的很简单：坐高铁。西九龙到泉州，四个多小时就到，多方便。
结果一问医生，医生摇头：“你爸不能坐直，得平躺，路上还要定时翻身、吸痰，高铁座位不行。”
那就包车？我表哥出主意说找辆七座商务车，座椅放平能躺。我专门去试了一下，座椅放平最多一百六十度，中间还有个坎，我爸一百五十斤，翻个身都费劲。更要紧的是，我爸喉咙里痰多，有时候会呛，普通车上连个吸痰的东西都没有，路上真出状况，我们一家人干瞪眼。
后来我一个在广东做医疗器械的同学提醒我：“你这种情况，可以找跨境救护车，两地牌照的，直接从香港送到家门口。”
我这才知道还有这么个东西。打了几家电话问，报价从一万出头到一万八的都有，有的报价里不含跨境手续，有的不含护士。我们最后选的那家，说好车上配一名护士、一名司机、一名担架员，全程跟着，一口价。
出发前一晚，我们把三样东西单独装了个袋子
这个我得单独说说，因为真的是吃了教训才总结出来的。
第一样是证件。我爸的回乡证、身份证、还有我妈的，全部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，放进我随身的背包，不塞行李箱。过关的时候要用，翻箱子能急死人。
第二样是病历。出院小结、用药清单、最近的检查报告，我让医院开了中英文两份，各印三份。护士说，万一路上要进医院，医生看到用药清单能省一半时间。
第三样是药。我爸平时吃的降压药、抗凝药，按天分装在小盒子里，盒子上贴着时间和剂量。另外还多带了三天的量，用保鲜袋单独装。
还有一样没写进袋子，但特别重要——我爸平时盖的那条旧毛毯。护士说，老人换个环境容易不安，带着熟悉的东西，人会踏实一点。事实证明这话真没错，一路上我爸手一直抓着那条毛毯的边。
过关那两个小时，比我想的顺太多了
五点半，我爸被担架抬下楼。我们叫了楼下的保安帮忙按电梯，担架进电梯刚好够长，差一点点卡住。
车走的是深圳湾口岸。司机师傅说，选择哪个口岸有讲究，要看目的地和当天车流，深圳湾是我们这条线最稳的。
到了口岸，流程是这样的：我们家属拿证件走旅客通道，车走车辆通道，两边同时过，然后在口岸另一头会合。我爸不用下车，护士全程在车上陪着。
我原本以为要折腾很久，结果四十分钟不到就出来了。司机说，两地牌照的车走这个流程走得多，熟门熟路；要是车没牌照，人到口岸再换车，抬上抬下，老人遭罪不说，还容易磕着碰着。
出了口岸上高速，天刚蒙蒙亮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我爸闭着眼睛，呼吸还算匀。
路上九百公里，最怕的不是堵车
很多人以为长途转运最怕堵车，其实不是。
护士跟我说，最怕两件事：一是痰堵住，二是老人躺着不动，皮肤压坏。
所以路上每隔一个半小时，护士就要帮我把爸翻一次身，侧躺、拍背，再用便携的吸痰器把喉咙里的痰吸出来。第一次吸痰的时候我吓得不敢看，护士一边操作一边跟我说：“不疼的，就是有点难受，吸完他舒服。”
氧气瓶车上备了两瓶，中途在服务区换了一瓶。换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下表，前后不到十分钟。
中间我们在两个服务区停了车。不是给我们吃饭，是给老人换个姿势、擦一擦、看看有没有哪里压红了。护士带了一块软垫，垫在腰下面，说这样能减少压迫。
我爸中途醒过两次，睁眼看着车顶，含糊地问：“到哪了？”
我妈凑过去说：“快到了，快到了，过了漳州就到家了。”
他就又闭上眼。
那一刻我在想，如果当初图省事让他坐高铁，这一路他大概只能硬撑着，撑到家可能就垮了。有些钱，真的不能省。
下午四点多，车停在村口的老榕树下
从早上五点半出发，到下午四点二十，车拐进了村口那条窄路。
路边那棵老榕树还在，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邻居。车停下来的时候，有人站起来看，然后有人喊：“回来了！阿忠回来了！”
我妈先下车，脚一沾地就哭了。
担架抬下来的时候，好几个邻居过来帮忙扶着。护士在一边提醒：“慢一点，头这边抬高一点。”
抬进老屋，放到床上，护士又量了一次血压，交代了我妈一堆事：两个小时翻一次身，胃管怎么冲，药几点吃，晚上注意什么。她讲得很慢，我妈听得很认真，还让我拿笔记下来。
东西交接完，车开走了。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拐出村口，忽然发现——这一路上我最担心的那九个小时，居然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去了。
花了多少钱，我实话实说
总费用一万四，包含车、油、路桥、跨境手续、三名随车人员、氧气和一次性耗材。出发前付了三成定金，到地方再付尾款。
我知道有人会觉得贵。但我算过一笔账：如果坐高铁，我爸根本坐不了；如果包七座车，路上真要吸痰、要翻身，一样做不了，万一中途要拐进医院，还得另找人另花钱。一万四买的是全家九个小时的安心，我觉得不亏。
不过有一点要提醒：这个价格不是死数。距离远近、要不要配护士、老人需不需要带呼吸机、走哪个口岸，都会影响报价。所以千万别只看一个数字，一定要问清楚“全包”包的是什么，有没有加项。
给同样要送老人长途回家的家属几句实在话
第一，别硬扛。老人身体条件不允许，就别想着省钱凑合坐高铁、坐大巴，路上真出事，后悔都来不及。
第二，提前三五天联系，别临时抱佛脚。跨境的车要走手续，护士要排班，越早越好。
第三，问清楚三件事：有没有护士跟车、氧气备几瓶、口岸怎么过。这三件事问明白了，基本就靠谱了。
第四，证件和病历单独装袋，随身带，别放行李里。
第五，带一件老人的旧东西。这个听着像小事，其实是大事。
我爸现在在老家住着，每天早上被我妈推到院子里晒太阳。前几天视频，他居然清楚地说了两个字：“舒服。”
就为这两个字，那一万四，那一趟九百公里，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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